艾非
7月中,伦敦开始进入了夏季,艳阳高照,却不改天气多变的脾性,经常忽凉忽热着实叫人烦闷。然而,在皇家艺术学院(the Royal Academy of Arts)的萨克勒温美术馆(Sackler Wing of Galleries)里,所有观众都憋足了气息,生怕一点小小的声响也会捅破空气里完好的静谧,他们仿佛是从画作里走出来的人物,安静得只剩下线条,室外的焦躁已经没有了关系。墙上正挂着丹麦画家哈默休伊(Vilhelm Hammershoi,1864~1916)的作品,崇拜他的人称之为光的诗人,说他的作品连寂静都充满诗意;不欣赏者则把其最出名的室内画也批得一无是处。
时至今日,哈默休伊仍属于小众艺术家,其作品流传度并不广,目前在英国仅收藏有他的两幅作品。最新展出的71幅画作绝大多数来自丹麦的博物馆或收藏家(尤其是他的家乡哥本哈根),题材也以人们熟悉的室内画为主。事实上,他的作品也不乏人物肖像和风景画,有些阴郁,也算上乘,但要领略它们的风采,非要跑到斯特尔顿的丹麦艺术博物馆不可。
众所周知,室内画是哈默休伊生前最受欢迎的作品,同时也最具争议性。看着眼前这些灰蒙蒙的作品,有人用“色彩平淡、毫无内容”一言蔽之。若要进一步表达厌恶,他们会把矛头指向空间构设:窗户永远看到外面的景色,门也似乎无从开启,加上了无生气的人物形象,整个画面充斥了强迫感……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画家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这正是困扰我们的最大问题。
遗憾的是,哈默休伊死后没有留下任何日记可供追溯,在死之前又销毁了所有的信件,几乎找不到任何直接引语以探寻其创造原由或灵感来源。因此,他又被描述成一个羞怯、隐匿的人物,一个不可捉摸的画家。而他的一生也没有太多戏剧性的波折或冲突:1864年出生于丹麦一个小商店家庭,自小即展现了绘画的天赋并开始参加绘画课程,然后进入美术学院,一步一步往专业画家的道路前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1891年结婚,定居哥本哈根直至去世。但我想,这大概正好能解释为什么他的画作总是看起来那么安静、沉谧,即使是户外的风景画也如静物般凝固在空气中。一个人如此平静地度过一生,如果他的作品反而充斥着激烈的情绪,那只能说他的内心肯定充满压抑。
在我看来,静谧的空间正是哈默休伊内心和性格安详的反映。这一点,有德国著名诗人里尔克(1875~1926)的文字作证,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与哈默休伊依第一次见面……我肯定越了解他就越能欣赏他自然的简单与沉默……他给我的印象是他只致力于绘画一事,至于其它的俗事,他不会也不想去做。”哈默休伊的画作《白色的门/开启的门》(WeiBe Türen/Offene Türen,1905)也能贴切地解释他沉静的性格。画面上,有好几道门,他刻意让每个门都开着,制造出多重空间的效果,户外阳光从仅剩的小角度照射入屋内,整个房子静得出奇,任人窥探却又看不出所以然,明明感觉有人却又不见任何踪影,与其说他创作的是室内画,不如说是一个营造于内心深处的虚拟空间。此外,他的妻子时常出现在画作中那些空空的房间里,但大多是背影,门、窗、桌椅、钢琴、沙发显然才是主角,没有哪个画家会从画这些棕色家具中得到如此多的乐趣。
纵观展览中的画作,画家将色调组合减到最低,控制在变化十分微妙的灰色调,如同以黑白胶卷洗彩色照片一般,而对色彩的过滤,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对情绪的过滤,形成“去情绪化”的风格,这也是他的标识之一(为此,坊间曾传说他是色盲,但在画家年少时色彩斑斓的习作曝光之后,谣言不攻自破)。其中一幅作品,地板、墙壁、门窗都是同一基调的灰白色,没有装饰的地毯和窗帘,唯一的调色剂是穿过窗棂的阳光,以及落在地上的投影,这幅画名为《光(Let there be light)》,成了哈默休伊的传世之作。
然而,哈默休伊的过分安静和灰色,使他去世后,所有与之相关的消息逐渐销声匿迹,同时也因为作品的费解而被许多人排挤,直到最近二三十年才有所复苏。很难想象,在处处讲求视觉冲击的今天,如果哈默休伊还活着,他该如何坚持描绘他的灰色空间?或许,我们应该换一种思维:在处处充满喧哗浮华的今天,如果没有哈默休伊曾经活过,我们去哪里邂逅这样一方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