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淼

　　某种意义上,我们的知识结构总是与“名人名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历史上的著名人物通过他们的“警句”,或震惊、或慰藉、或狂喜、或迷惑地丰富了我们的视野与经验。而这一切,又似乎都源于我们儿童时代抄写名人名言的经历。波兰女诗人希姆博尔斯卡(W

　　islawaSzymborska)有一首诗题是《时代的孩子》,在这里,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我们总是被我们所处的时代挽留。那些人死了,声音还在不断被反复引用,制造和产生着它们的影响。

　　丹尼尔·B·贝克(DanielB.Baker)的《权力语录》(PowerQuotes)无疑是对那些历史上“著名”声音的收集。在这本书中,“编者试图把《权力语录》框定在特定的主题范围中,所以删除了读者可以从一般名人名言书上找到的围绕上百个主题的诸多警句”。因此,书中的警句也包括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对于主题的限定,编者显然有意倾向于那些对当代能够构成影响力的言论———那些仅仅涉及具体历史事件、只对19世纪知识分子更重要的警句并没有出现在该书的内容中。从目录的安排上,读者也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丹尼尔·B·贝克的选编倾向———如果说20世纪就是一个政治的世纪,那么能够留下来的最强音无疑是有关政治的。

　　这是一本可以任意翻阅的书:由于警句特有的短小精悍,故此没有所谓的开头和结束。52篇章的细分,使得读者可以按照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来阅读。以“政治篇”为例,编者按时间顺序,收录了上至亚里士多德,下到科林·鲍威尔将军的一位知己的诸多名言。在这里面,你既可以找到关于政治义正言辞的判断,也可以读到谐谑的言语。细心的读者往往会发现,警句———其特征一般是武断的、充满判断性的,也正因为此,我们在这本书中才会读到历史真正幽默的地方。由于警句具有的判断性,使得它很容易被人记住；同时,也由于这种“前瞻”的判断性,使得其中的一些警句“润滑”了历史。我们有时候读到它,或许仅仅把那句话当作午后的玩笑罢了。

　　不过,当你仔细阅读的话,你或许还会发现,所谓的名言警句,实际上是与“历史循环论”平行的———那些言论,在不同人物的嘴里,经过了时间的演变和知识经验的再组合,摇身一变,成为了每个时代的背景台词。编者“客观”的立场使得该书自动呈现出一种“自我辩驳”的意味:政治上的“左”与“右”,实际也是名言警句的对抗和战争。1776年3月23日,美国总统约翰·亚当斯在给霍雷肖·盖茨的信中写道:“在政治中根本没有中间路线,这一点我同意你。”而在索尼克洛夫特勋爵看来,“政治中的选择通常不在黑白之间,而在两个可怕的灰色阴影之间”……这些政治观点,在经历了20世纪的风起云涌之后的今天,其背后的动机和思想体系更值得反思。

　　当然,政治只是关于权力的一个方面。权力,作为一个永恒的话题已经渗透到了社会肌体的每一寸肌肤当中。而《权力语录》内文采用的字典式的形式,无疑也呼应了某种“权威”的效果。在这本书中,译者为进一步完善典籍的效果,将很多语录还加注了译注。比如,书中第78页,有一句爱德华·欧文·科奇在1979年10月23日《纽约时报》上的话:“正赶上智力的诚实不是政治王国的货币。”译者为避免东方读者对“智力的诚实(interllectualhonesty)”语境的误解,专门做了较为详尽的解释(“英语俗语,指一旦发现错误,就要主动去改正”)。不过,即便如此,有很多的警句还是脱离了当时具体的时代背景,成为了某种教条的、枯燥的话语。这或许也正是名言警句的意义———它们被高度抽象化,它们的意义主要在于被后人反复引用。正如同书中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在1841年所言,“伟大即被误解”———由于名言警句被从历史中抽离出来,因此它就难以避免被引用它的人误解(无意)和利用(有意)。我们所熟知的尼采超人理论与纳粹主义之间的故事便是一例。而瓦尔特·本雅明(WalterBenjamin)想要构筑起一个“引文”的世界则意味着警句的另外一层意义———那些警句背后蕴藏着重复、对放弃自我表达的某种无奈。甚至可以说,警句本身实际上是对警惕的一种放松———当说出它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决定开始判断这个世界的善恶了。

　　《权力语录》一书,实际上是对世界历史中的一部分———西方文明史的一次声音梳理。总有一些名言是被编者有意或无意漏掉的。吊诡的是,综观全书,丹尼尔·B·贝克作为西方人的文化视角也是非常明显的———全书基本是西方文明世界里的声音,罕有东方世界(中国、印度、日本以及东南亚)的名人名言,这不能不说是该部书的一个遗憾。这似乎也印证了《权力语录》本身的话语权———东方世界要么被妖魔化,要么被完全忽略。